◇ 第63章 生與死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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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硬幣投入湖底,記憶的畫面就開始連環播放。在無數個相似的場景裏,總是明霆推着摩托車狼狽不堪地站在終點線前,不管他經歷了什麽,都有一個叫“周夢勳”的人在那裏等他。直到兩個人站位對調,他才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原來心無着落的“等待”是如此漫長的、彷徨的、痛苦的。
直到等待的人出現在視野裏,明霆來不及确認是否看錯了,是否出現了幻覺,連滾帶爬地沖向了那個影子。
地面泥濘濕滑,明霆跌到,泥水濺得滿臉都是,周夢勳把車丢在一邊疾奔而來。即便死裏逃生身心俱疲,他的目光還是落在明霆裹纏緊繃帶的左臂上,先問明霆有沒有摔疼。
“你他媽死哪兒去了!周夢勳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一宿!你知道我是什麽感覺嗎?”明霆用滿是泥巴的手抓着周夢勳破口大罵,失心瘋一樣,話多到卡得他喘不過氣來,呼哧呼哧地,不一會兒又開始大哭,“我說了多少遍我不想讓你去!我自己決定的事情我自己來!你要是真出了什麽事,你讓我怎麽辦?我一輩子想起來你來……都是我害死你的你!嗚嗚嗚……我不想讓你有事,周夢勳,你要我怎麽辦啊……”
他不斷哭着重複一句話,周夢勳可沒見過他哭得這麽慘過,自然心疼萬分。可又想,明霆第一次為了自己傷心哭泣,露出脆弱模樣,心疼之餘又酸得發脹。周夢勳還來不及說話,明霆雙臂已經攀附在他的脖頸之上,其模樣稱得上是“撕心裂肺,抱頭痛哭”。
周夢勳抱着明霆,手托在明霆的後腦上,在他耳邊無奈笑道:“好了,這不是沒事嗎?”
“你他媽敢有事!有事我就殺了你!”
“嗯,好,知道了。以後就算死,也要死在你的手上。”
明霆一雙紅目瞪向周夢勳,拳頭欲要捶在周夢勳的肩膀上,剛到一般急急收住力道,最後落下時顯得嬌嗔。即便如此,周夢勳的表情頓時扭曲,倒抽一口涼氣。明霆當即知道周夢勳恐怕是受了傷,再也顧不得哭鼻子,和程世兵一起把周夢勳帶去治療。
外衣脫下來後,就見周夢勳的肩膀至胸口有整片恐怖的淤青,看得明霆眼暈。問起周夢勳夜裏經過,周夢勳也只是簡單複述。滑坡時,他正好和其他人在下山的途中,碎石樹杈裹着泥漿将隊伍全都沖散,大家各自而逃,誰都顧不上誰。周夢勳正好被泥沙攆去了另外一個方向,所以漆黑之下沒人注意得到他。
要是兩條腿跑,肯定是跑不過泥沙傾瀉而下的速度,但周夢勳可不是別人,他駕車飛馳,看似橫沖直撞,實則有着一定的行走規律。若非他常年在生命極限的邊緣探測,恐怕大難當下絕不會有這般冷靜心智。
程世兵聽後大贊周夢勳魄力非凡。
只是即便如此,周夢勳都險些沒有逃過泥漿吞噬,車輪陷入裂縫撞樹之時,背後的污泥天幕即将壓頂,他心想這次恐怕是真的完了,大腦自動進入流程,開始播放人生鏡頭。
對于這個世界,周夢勳沒有什麽想要談一談的內容,他只是覺得,人生之中有許多經歷他已經獲得,唯獨愛情始終未能得償所願,就這麽死了,實在是遺憾難解。
如果生命是一場輪回,下一次他要從什麽時間節點開始呢?不如就選明霆十七歲生日的那個晚上吧,從那時開始,人生歧路不必走,一切都還來得及。
忽然,世界安靜了。
“所以,你不光昏迷了,還被土埋了?”明霆聽後,感覺這個故事有點天方夜譚,“那你怎麽活到現在的?”
周夢勳不滿明霆的态度:“難道你不希望我活到現在嗎?”
明霆抓抓頭發:“你別打岔!說正事兒!”
周夢勳不依不饒:“你先回答我。”
程世兵不知道周夢勳和明霆的私事,只是覺得明霆那麽擔心周夢勳,周夢勳未知全貌還以此指摘明霆,實在是不夠地道,便把明霆夜裏慘狀全都講了出來,言外之意周夢勳咄咄逼人。
怎料周夢勳聽後,更是玩味對明霆說:“那我更要聽你親口說了。”
程世兵說:“你這人……”
明霆被周夢勳無賴行徑弄得有些無語,又不好發作,只得自暴自棄地說:“全世界沒人他媽的比我希望你活着!行了吧!”
聽了這話,周夢勳心滿意足,慢悠悠地解釋說:“因為那裏正好有一處隆起的高地,泥沙沒沖過去,順着往下走了,把我埋得比較淺,頭還漏在外面。我醒了之後已經不知道是什麽時候了,找路又找了半天。”
明霆閉眼吸氣,周夢勳說得輕描淡寫,但光憑想象都能猜到九死一生的兇險程度,但凡稍稍有一點差池把周夢勳埋了,能不能把屍體挖出來都兩說。
這時,田澤梅掀簾進來,先是問過周夢勳的傷情,随後陷入沉默。這場突如其來的意外令本就焦灼的救援工作更加困難,同時也會耽誤搶修進度。地震帶來的創傷場景天然會給人造成極大的心理負擔,現如今又親身經歷生死,這對于在場每一個人來說是一場巨大的考驗。
有了停頓,松了氣,人就會跌入名為“恐懼”的無限黑洞,再也爬不起來。
“這點小事不算什麽。”周夢勳表現得很輕松,站在一旁的明霆急了,罵道:“你他媽真敢說啊?這叫不算什麽?”
周夢勳說:“你骨裂不也說不算什麽嗎?”
“這能比嗎?”明霆一邊揮舞着自己的繃帶左臂一邊數落,“你也不看看你渾身上下哪一出骨頭是完好無損的?你別給我玩這個刺激好不好?”
周夢勳說:“你左手不也是有骨折的舊傷嗎?”
“好,不說這個!我他媽爛命一條死就死了,你身上光保險就多少錢了!”明霆怒道,“你考慮考慮保險公司的心情行不行?”
周夢勳問:“受益人不是你嗎?還有,不準說自己爛命一條。”
“你他媽……”
“好了好了你們別吵了!現在不是吵架的時候!”田澤梅壓力大到頭疼,現在被這倆人弄的更是頭暈腦脹,加之數日面對傷亡慘狀,她已經瀕臨崩潰。明霆見狀,先放過了周夢勳,轉道來安慰田澤梅。
現如今,災情愈發嚴重複雜,傷員增多,人手緊缺,大家的情緒都很低落,原本蹚好的山路又斷了,救援卻是一刻都停不下來的。
這就好比現代戰争,無論武器多麽先進,都是在最大打擊面和破壞能力上的進步,無解的永遠是巷戰。走進每一條狹小的陌生街道的最小單位是單兵,沒人知道哪個殘垣斷壁後面是否會突然出現危機。
這些山頭就像城市裏一條條只有自行車能通過的小巷,完美地防禦着所有現代化設備,想要攻占下來,只能靠一個又一個人。
“我去叫人。”程世兵自告奮勇。
田澤梅想也不想地回絕了他:“你別添亂!”
“我!”程世兵要辯駁,明霆朝他按按手,示意他先別說話。明霆踱步沉思,自言自語道:“現在和山上的救援營地僅有通訊聯系,人力運上去的物資有限,以天計算,最遲今天傍晚就要能再次上山才行。”
周夢勳說:“其實我昨天從山上往返多次,觀察到一條更近的路,但是樹實在是太多了,通過效率不高。現在那些樹被沖垮了許多,也許能試試看。不過我需要去探路才能确定,而且就算能走通,通過難度也很大,需要更專業的車和人。”
明霆盯着周夢勳,他本意不想周夢勳再摻和此事,可大是大非當前,他不能昧着良心謀求私情。要是周夢勳的判斷準确,說不定事情還不會那麽糟糕。明霆計算片刻,出去打了個電話,回來後說:“程世兵,你們倆三個小時之後出發去縣城幫我接人。周夢勳,這次我跟你一起上山勘路。”
周夢勳擰眉:“你?”
“怎麽?許你威風堂堂,不許我逞英雄?”明霆道,“跑比賽我不行,上山下坎走爛路,你不行。”
程世兵道:“這些路明明是我走得最熟……”
明霆彈了程世兵一個腦瓜崩:“快去!”
田澤梅向上級彙報了重新勘路的想法,并再度說明了明霆等人的專業身份,一定不會給救援隊工作帶來額外麻煩。時間緊迫,經商議抉擇,他們很快就獲得了許可和支援,明霆和周夢勳兩人立即出發,輕裝上陣。
一路上,明霆都跟在周夢勳的身後,一邊記路線,一邊在樹枝上打标記。還好他參加中北拉力賽之前惡補過路書知識,現在用路書的法子記筆記又準又快。
這世界上果然沒有白學的知識。
這一路辛苦歸辛苦,明霆覺得似乎沒有在中北跑馬拉松那時絕望。說不定恰恰是因為此前經歷過大起大落地心态歷練,他現在才能面對險境安然處之。
“明霆。”前方帶路的周夢勳忽然發問,“你是不是真的怕我死了?”
明霆說:“不然呢?”
周夢勳接着問:“為什麽怕?”
“廢話。”明霆說:“人命不是開玩笑的。”
“那要是我死了,你會永遠記得我嗎?”
明霆會,說不定這輩子忘不了,下輩子輪回也留有印記。他剛要回答,看到周夢勳在密林中獨自前行的身影,下意識抓了對方一把,改口說:“你現在還好好活着。”
周夢勳驚訝,繼而笑笑:“我想了很久,死的話,是真的不甘心。”
明霆沒有說話,而是握住了周夢勳的手,周夢勳也不再談及生死,只是拉着明霆繼續往前探索。
他喜歡天地間只有兩人的時光,哪怕環境殘酷,哪怕渾身狼狽不堪,他都覺得是很好的。
他緊緊握着明霆的手,不知道明霆是否會有跟他相同的感覺。
兩個人用最快的速度走通了新路線,迅速折返回去之後,明霆把筆記重新梳理交給周夢勳,确認無誤後整理出更加清晰規範的路線。這時,叫程世兵去接的人也到了。
眼見一支數十人組成的摩托車隊浩浩蕩蕩抵達,靠近一看,清一水的KTM,車上都貼着救援組織的标記,帶隊的正是崔勝。
周夢勳這下知道當時明霆是去給誰打電話了。
玩越野的泥巴佬們,不論是開四個輪還是兩個輪的車,多數還有另外一個愛好,那就是野外救援。小到遇到抛錨車給你拉出來,大到組織專業救援隊,越山向海,發光發熱。崔勝帶來的就是他所參與的一支具有專業救援資格的車隊,而他們原本也集結好隊伍,陸續向災區進發。
明霆見到崔勝時激動萬分,舊都來不及敘就拉扯崔勝去指揮部,并把新的路線拿出來供大家商讨。崔勝看後覺得沒有問題,衆人攜帶好物資之後立即上山。
明霆看着車隊遠去,不住感慨:“不愧是KTM啊!”
程世兵問:“有什麽不一樣?”
明霆笑道:“你知不知道開KTM的人有一句口頭禪是什麽?”程世兵自然而然搖頭,明霆豎起一根手指,“當然是,‘我知道一條近路’。這次的近路,恐怕也只有他們能爬上去了吧。”
程世兵問:“你的車好,還是這個車好?”
明霆說:“我的車,未來會更好。”
更專業的裝備,更好的駕駛技術,使得這條生命運輸險在中斷後被迅速打通。為了保持持續運載力,明霆在山下營地支起的維修區不亞于比賽中一個車組維修區的專業程度。
程世兵在一旁幫忙,第一次見識到摩托車還能這麽搞,大為驚奇,并對明霆更加崇拜。
運輸效率一高,機械損壞率也就高,明霆忙得焦頭爛額,骨裂傷勢沒有好好修養,太疼了就還用老法子紮緊。他連自己都顧不上,更顧不上周夢勳。兩個人在這場接力救援中各司其職,最大限度發揮着自己的作用,都在其中逐漸摸到了比生死更重要的東西。随着大路的修通,大型機械可以順利通過,這支運輸隊伍也終于完成了自己的使命。
生死患難,分別時難掩不舍。
明霆許下承諾,等銳鋒的越野車上市之後會向參與救援的所有人每人贈與一臺。他尤其感謝崔勝雪中送炭,崔勝沒跟明霆客氣,爽快答應,連同程世兵也很開心。明霆問崔勝接下來去哪兒,崔勝表示,雖然這一處受災區域的問題得到了緩解,但仍舊還有其他幾個地區尚在焦灼的救援中。他得到求助信息,順路帶隊伍過去。
他問明霆如何,明霆看看周夢勳,做英雄這種事對他來說就跟灰姑娘穿上水晶鞋一樣,終究有時間限制,只能量力而行。
“得回去了。”明霆笑着說,“再不回去,新車發布會都要趕不上了。”
“哈哈哈哈!”崔勝拍着明霆肩膀大笑,“那就預祝一切順利!”
明霆想了想,對崔勝鄭重道:“保重!”
清點好物品,關上車門,明霆趴在車窗前向大家揮手。一同相處的時間不過兩三個晝夜,明霆卻覺得,他們彼此仿佛認識了一個世紀那麽長久。他看田澤梅神色傷感,故意逗她說:“我的好姐姐,你在這小山溝裏屈才了,不如就去找我,肯定混得風生水起。”
“這裏是我老家,哪兒我都不去。”田澤梅佯裝嚴肅:“你多大我多大?你管我叫姐姐,不是占我便宜嗎?”
明霆說:“我們天津人管多大的都叫姐姐。”
田澤梅是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不辨北方口音,還真被明霆胡謅的幾句話糊弄過去了。
“好了,說再見吧!”明霆見周夢勳啓動了車子,揮手與笑容都更加用力,“再見!我會想你們的!”
“再見!再見!”
直到繞過了彎路,明霆徹底看不見人影,才重新安然坐了回來,情緒卻是無與倫比的激動。系數過往,他經歷了一生中從未體驗過的種種離別,不論是物理空間的隔絕,還是生與死的距離。總說“再見”,但何時能見,他不知道。
思緒跌宕起伏之際,他在後視鏡裏瞥到了一個身影,定睛一看,竟然是程世兵開着摩托車在追他們,還不住招手呼喊。他連忙叫周夢勳停車,剛跳下來,程世兵就開到了眼前,把後座車框裏的塑料袋遞給明霆。
程世兵說:“這是我家的雞蛋,你們拿着路上吃吧。”
明霆心說怪不得剛剛沒見到程世兵,他還以為這小子跟自己一樣見不得離愁別緒,原來……
“程世兵,我們會再見的吧?”
程世兵猶豫,最終還是用力點頭。
明霆喉頭哽咽不知道該說點什麽,反而是程世兵拍拍他的手臂,祝他一路順風。送君千裏終須一別,當明霆再度出發,懷抱雞蛋,看着後視鏡裏那個站在破舊摩托車前漸漸變得渺小的少年時,終于忍不住哭了出來。
周夢勳不多看也不多問,心中亦是無限感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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